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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短片】在人间——解析俄罗斯短片《肉》

臊子夹馍 发布于:

    我的床头曾经长久地躺着一本厚厚的书,它的封面上并列地写着三个名字“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没错,这就是俄罗斯作家高尔基著名的自传三部曲,在书中高尔基用了许多笔墨来描写他年少时经历的苦难和坎坷,让人读着读着就有些唏嘘,有时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轻轻叹息一声。似乎不管在任何一个时代,俄罗斯人对于表现少年的悲惨境遇和苦痛成长,尤其是社会动荡给予他们的沉重打击,总是那么擅长,[肉]就是一部讲述少年故事的短片。你或许看过不少电影学院学生拍摄的短片作品,但是[肉]这部由俄罗斯国家电影学院的学生所创作的短片一定会刷新你心里原本对于学生作品的定义,那么它究竟妙在何处呢?本文将从视觉意象、声音元素和叙事手法这三个方面对它进行解析。


视觉意象:手脚与灵肉

    这部名为“肉”的短片,,导演不但对它进行了多次非常细致的展示,而且贯穿始终。究其原因,是这块品质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的生肉在片中充当着情节发展的根本推动力,同时也连接起了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并且被赋予了极为强烈的隐喻色彩。可以说,影片对这块肉进行的每次表现都是在点明和开掘主题,但背后的寓意又有所不同,而且随着情节的进行,肉这个视觉意象的含义也愈发深刻。

    肉的首次出现是在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它被置于一张报纸上,紧接着就被人包在了其中,此时肉尚且是个引子,因为无从得知它的用途,对于观者来说它意味着影片的总悬念;第二次它则出现在了母亲开门后的主观镜头当中,在这个场景的开始,这块生肉完全取代了带来肉的人,直到肉被放进了母亲拿出的盘子,这个拿肉男子的形象才为镜头所捕捉到,此处的潜台词不言自明——母亲开门迎接的看似是男人,实则是肉,而在这组镜头的结尾,画面停留在两人的纵深中景,隔在两人之间的正是桌上的这块肉,此时肉的另一层涵义开始生发出来,它已不仅仅是一个物象那么简单,更指涉着母亲与男人间的特殊关系,一场有关肉体的交易,亦颇有些弱肉强食的意味在其中;肉的第三次出现也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影片的最后一个场景,以一个母亲切肉的特写进入,肉回归到了它最原始的意义,用以解决温饱充饥果腹的食物,但同时也是母亲想要摧毁的不耻记忆,所以突出了切肉的动作,男孩似乎也知晓了它的来历,因此他主动起身帮助并安慰自己的母亲,有理由相信他已然由这残酷的真相获得了某种成长。总而言之,肉这一视觉意象的内涵以及由它所牵引出的男人、母亲、男孩之间的人物关系都是畸形社会下暴露出的人性面目的一个缩影。

    而除开肉这个显而易见的头号视觉意象,影片中还有一些其他的视觉要素也贯穿了首末,其中最主要的是人物的手和脚,片中不乏对手与脚的大量近景甚至特写镜头。先来说说手,最早出现的一双手是男人用报纸包肉的手,又是这双手拎着肉进入了男孩母亲的家里,它们粗糙而有力,代表了人物关系中相对强势的一方;相反的是母亲的那双手,相比起来就要纤细不少,这双手先是为男人递过毛巾,然后就是擦拭餐盘,值得注意的是通过母亲擦餐盘的手部特写镜头可以发现她的左手食指缠着纱布,这无疑是在暗示这位母亲承受家庭重担的不易以及她为了养家糊口所忍受的伤害和牺牲,而最后一场戏又再次对母亲这双饱经风霜的手进行了突出地描写,令人动容;男孩的手白嫩无暇,开始时是在游戏,在目睹了母亲与男人的媾合后,男孩的手不再游戏,相反这双显然没有经过历练的手握住了绞肉机的转轴干起了原本母亲分内的家务活,这双手的变化昭示着一个男孩向一个男人的蜕变。脚也是该片另一个重要视觉意象,脚显示着人物的境遇:男人脚上的破皮鞋表明虽然他可以用一块生肉来换取男孩母亲的一场欢愉,但他也不是什么家财万贯有权有势的上流人士,这分量不轻的一块肉于他而言或许并非易事;母亲穿着高跟鞋,和其他任何一位女性一样,她也是爱美的,可是在食物的给予者面前,她只有将它们脱下来满足对方,她那只光着的脚丫从床上垂下来,一种对待生活的无力感油然而生;男孩的鞋子直到最后我们才得以看到,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让一个一直以来被母亲呵护的孩子形象瞬间生动了起来,也让人更加理解母亲的无奈与艰辛。手和脚在影片中的作用归结起来都是在刻画和塑造人物,利用细节使这三个毫无对白的角色立体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影像上的符码是需要重点指出的,那就是带有马驹图案的香烟盒,这个意象更像是一条叙事层面的线索,起先表现男孩对于马驹图案的喜爱是影片铺设下的伏笔,之后在了解到男孩父亲的军人身份,人们会不自觉地将男孩的这一嗜好与他对父亲的思念与崇拜联系起来,而当男人将自己的烟盒递给男孩,获知了烟盒来路的观者心中霎时间五味陈杂,到最后被弃置在地上的烟盒则见证了男孩的顿悟和觉醒。如果说是那块生肉把母亲和男人的关系勾连在了起来,那么这条以烟盒为核心的视觉线索则在男孩与男人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尽管只是一条副线,但它的简明扼要中却承载着震撼人心的巨大张力,并且与影片的整体风格相符,也是在细微之处体现了人性的重大命题。


声音元素:快慢与虚实

    说到该片的声音处理,最为特别的一个地方毫无疑问是全片没有一句人物对白,这不是因为演技或者某些技术因素,而显然是导演有意为之的。实际上,作为一部仅仅十多分钟的短片,本片对声音元素的运用可谓丰富而考究。在表现人物方面,最为突出和明显的是对脚步声的处理:男人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并不似一个毫无后顾之忧前来享受的“顾客”,再加上其不经意间的叹息声和温吞的咽酒声,反倒让人觉得他是有些局促甚至紧张的;母亲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响很有特点,简洁短促,又不乏一种来自女人本性中的柔媚,但是可以听出她在尽力表现得从容不迫、不拖泥带水,可以不带有(至少看起来不带有)情感色彩地去完成这有些尴尬的肉体交易,有趣的是虽然影片中与母亲有关的几处声音造型的风格都趋向于快速和坚决,比如起身、打开壁橱、拿酒、倒酒、喝酒、放杯子这一系列非常连贯的行动声,但也为她设置了一个擦盘子的动作,且放大了抹布与盘子之间的摩擦声,分明与其他围绕母亲的声音元素风格迥异,然而正是这一细节的反向处理,令其果敢中又有些许犹豫的复杂情绪跃然于银幕之上;男孩的脚步声前后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知道母亲与男人的事之前,一次是最后起身帮助母亲绞肉,两次的区别是很明显的,前者轻快,后者则稳重了许多,仿佛他在窥探到了成人世界的一些蛛丝马迹后变得成熟也变得世故了起来。

    在本片的种种声音中又有两个对于烘托主题起到特别作用的元素,其一是类似从广播里发出的画外音,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这是计划经济时期只注重工业发展而忽略人民生活导致物资极为匮乏的苏联,这种直截了当地介绍时代背景的声音处理无疑是在阐明故事发生在一个极端的环境下,这正是影片主题内的一个重要题旨;其二就是唱机发出的音乐声,而这段音乐旋律也不仅只出现在男人与母亲交媾这个实际存在唱机的场景中,在前后的不同段落也隐约可以听到它,不光渲染了气氛更强化了影片的情感,但最能体现出这段音乐深化主题效果的地方依然是男人与母亲交媾的这场戏,音乐伴着弹簧床咯吱咯吱的响声进入副歌,当男孩亲眼目睹了这不堪的一幕时,音乐的旋律开始不停地重复重复,犹如唱片被卡住了一般,这样的独特处理与德国导演施隆多夫的作品[铁皮鼓]中小男孩奥斯卡发现母亲与舅舅的私情后不再长大的情节设定有着异曲同工的荒诞味道,然而影片的最后男孩从身后轻轻地贴住了自己的母亲,相同的旋律再次响起,却标志着导演用他那带着深深悲悯的宽广情怀对这个发生在极端年代下的极端事件给予了理解甚至一丝同情。

    将主观声音以恰到好处的分量与方式加入到客观声音为主的听觉环境中也是[]这部短片导演技法的一大特色,它尤其显现出了导演对各种电影语言理解上的成熟和运用上的自如。影片使用的主观声音有两处,且都是用于表现男孩的内心世界:一处是伴随男孩手中的马驹图案出现的马的声音,代表了孩提的童真与向往;另一处是他在床下注视着弹簧床垫的起伏,母亲与男人交媾的声响慢慢从他耳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唱机发出的悠扬歌声,这无疑象征了男孩内心的独白——面对这肮脏的画面,他能够做的只有选择性遗忘。而后当男孩将男人给他的印有马驹图案的香烟盒抛弃,躺在地上的烟盒再也激发不出男孩心里的半点涟漪,我们所听到的只剩凛冽的风声,方知一颗天真的童心已被彻底摧毁,残酷至极。这利用主客观声音元素所制造的前后对比效果充满了戏剧性,同时又足够凝练与克制,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叙事手法:经典与多变

    []的篇幅不长,但却严格地遵守了开端发展高潮结尾的经典叙事结构,用前后两个情节点的设置支撑起了一个完整而饱满的故事。经过男孩在卧室里玩耍的开端部,第一情节点到来,门铃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男人进入家庭,对母亲进行试探后两人来到卧室,男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窥探到了这场不洁的交易,发展部完成,戏剧性的情境已然被建立起来,紧接着便是第二情节点的出现,也就是进入了故事的高潮段落,节奏有了相应的加快:看到这一切的男孩忍无可忍之下拿起酒瓶将反射着男人的镜子砸得稀碎,母亲急忙将男孩退推出了门外,不得不说的是在那面镜子被砸碎后一张男人的照片进入了镜头,可想而知,这照片上的男人正是男孩日思夜想的父亲,这个细节的加入令人意想不到却合情合理,在无形中让情节的厚重感有了进一步地提升,堪称神来之笔。高潮之后,叙事并没有停滞,编导利用情境中的其他要素继续推进影片的副线(马驹图案)并使其也达到高潮,最终的结尾节奏舒缓下来,进入到凝重悲怆的氛围之中,给观众以足够的时间沉浸、回味和思考影片所表达的感情和主题。

 

    本片最值得玩味的地方莫过于三个人物间关系的变化,而且表现人物关系变化的手法也十分独到。人物关系改变的根本原因自然是母亲与男人以肉易“肉”的交易被男孩发现这个大事件,但他们相互关系变化的呈现方式又略有不同。母亲与男孩的关系变化主要由他们各自的动作来表现:起先是男人来到后,母亲将男孩推出家门,而男孩则站着不动以示反抗,虽然母亲塞给他了一件衣服,但是总的来说在两人之间显示出的是一种敌对的状态;到影片结尾,母亲在男孩面前无言以对,男孩起身轻轻贴住了母亲的身体,则表明男孩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家庭的责任。母亲与男人的关系相对来说就单一了许多,上文也有提到,他们有意无意间的动作细节都表露着两人对于彼此的态度——母亲冰冷异常,男人似乎也有些许难言之隐。表述得最隐晦却最具有阐释空间的一对人物关系的变化当属男孩与男人,两人间有激烈的正面冲突(男孩砸碎镜子),但这都只是表层的现象,他们更深一层的关系则被附着于印有马驹图案的香烟盒这个特别重要的视觉符号上,随着男孩对香烟盒态度的转变,他与男人关系的改变也顺理成章地完成了。导演对每个人物心理状态的精准拿捏,让片中每组人物关系从确立到发展再到最终的改变都好似一道耀眼的弧光,留下了清晰可辨的轨迹,每每回想起来总是能够感同身受。


    于2002年出品的[肉]虽然并未为大多数人所知,但许多资深的迷影者和电影专业学生早已将它视作了短片中的经典,就如文章中所解析的那样,这部短片的伟大不仅显示在学生导演丝毫不亚于专业电影导演的运用各种视听语言的能力,更在于创作者触及人物灵魂的视角和力道,你很难想到一部学生制作的短片里呈现的尽是人世间的无可奈何与迫不得已,但[肉]恰是如此,就像影片最后男孩安静绞肉的画面,怎能不让人感到胸中一阵阵的绞痛呢?

 

[肉]观看地址:http://www.56.com/u23/v_MTAyNTAxMzU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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